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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财务总监的职场片断:我与A总之倾斜的牛奶桶 (连载六)

文章来源:   发表时间:2016-12-26 14:02:48

本文为连载的第六篇。(也是最后一篇)


实上,我已回忆不起我跟A总的经营理念及为人处事态度的分歧到底是产生于何时,也许是对某一件事的看法不同,也许是日积月累受各方面的影响,也许是合久必分的规律使然。

但有一点我想我们双方都不可能否认,那就是尽管我们所处的位置不同,考虑问题的方式方法和角度不同,前题却都是一个,那就是可能都基于公司运作及发展的立场。

A总是一个非常善于接受新事物的人,他参加了一个素质管理培训班后,认为自己受益非浅,就命令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去参加(分三个阶段,他们叫三阶,一阶大慨费用一千余元,二阶近四千元,三阶记不清了,总之费用要超过二阶),就是在特定的环境和气氛中,听着音乐,由讲师引导你剖析自己内心世界、人生经历及感悟、并辅以互动游戏的那种。他甚至着迷到后来去这个公司当义工、当讲师、为这个公司拉学员等,天真到就像一个孩子捡到一件宝贝而急不可耐地要与别人分享喜悦一般。试想一下,一个人的素质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几天内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三阶加起来约需一周时间)?

后来,A总更将一个助教(讲师的助手)招至门下做T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经理,此人不学无术,挂在嘴边的无非就是些分享、成长之类,但他每天跟在A总后面,阿谀奉承之能较之两位副总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全公司人人侧目。

A也非常爱学习,他办公室里尽是各类管理书籍,还化了近三十万去学一个国外的MBA课程(授课地点在上海)。

他接受了一点新的知识,便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大家,在管理工作会议上复述他学到的内容,并立刻要求下属们运用到实际的工作当中去。我觉得他的作为就像一个挣扎在底层的人一旦进入主流社会,就会要求自己符合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甚至会一厢情愿地希望别人和他一样,而不管别人是否能够接受得了或符不符合公司实际情况。

一念至此,想想自己某些方面何尝不是死守教条:以职业经理人自居,始终认为职业经理人是应对资本负责而不是对资本家负责。其实说穿了资本乃是资本家的资本,尤其是对私营企业而言。这无疑是我个人认识上的的悲哀。

A总甚至不知道由于性格、脾气、心胸、气度等各方面的因素,即使把MBA背得滚瓜烂熟,也永远不能成为成功的管理者。因为管理这门艺术不仅需要逻辑思维,更多的需要形象思维,数学上的1+1=2,管理上的1+1可能等于3,也可能是负值。在生吞活剥各类书本上最新的管理经验时,他哪里还会有空想想这些。

A总是个性子急躁的人,换言之是雷厉风行。T公司在管理上的弊端沉疴已久,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恨不得一觉醒来各项工作都能步入正轨,而作为财务管理者出身的我,则强调切实可行,况且由于基础管理太过薄弱,哪里可能一夜功成?但有时不得不尊重他的意见,违心地做一些拔苗助长的事,结果的摊子还得由做为部属的我们来收拾。

T公司在创业之初是以快速产生效益和利润、快速形成规模为中心的,当时简单的经营机构和不健全的职能甚至没有制度和规定,A总“一言堂”的管理模式反而行之有效。但这种状态是不稳定的、暂时的,也是生存的权宜之计,短期内也许不会出现问题。

但随着条件变化和公司的成长,如大环境和市场的逐步规范等,这种不稳定的状态很快就会被打破,问题和危机接着就会暴露出来。这时,原有管理人员(包括A总)的管理能力与公司的规模和发展以及市场要求极不相称,公司就需要有比较健全的管理职能来维系企业的稳定和发展。但这种管理职能的建立是需要有大量的基础工作和人员素质的普遍提高作铺垫的。

A总恰恰看不到这一点,揣摸他的心理活动是:由缺乏管理到急切规范管理,很容易患上“管理空虚症”,即他已经认识到管理的重要性,对缺乏管理非常着急,于是“为了加强管理”贸然弄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制度、组织或模式,臆想一蹴而就,从而为T公司危机的产生埋下了伏笔。

当我将这些想法与A总沟通时,他对前者即公司的现状没有异议,但牵涉到个人方面那可死活不认了。偏我又是个认死理之人,明知其自尊心极强,死要面子,但还是将那些话讲了出来,讨论的不欢而散那是必然的结果。

A总的死要面子在我看来有时到了拿他自己的钱不当钱的地步。

近年来由于本市旅游市场管理无序、政府调控无方而导致酒店林立,恶性竞争使得各企业营业额及利润剧减。A总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进军餐饮业。

本来为了降低经营风险而投资其他的领域,对于企业长期发展战略来看是一件十分好的抉择,但在没有考察本市饮食业市场和对客源情况充分调研的情况下,A总便个人决定装修风格、菜系和含义不清的店名。公司的其他人员唯有按指令行事的份儿,我自恃一心为公,也过份天真地提出不同意见,没想到从此在他心中留下阴影。自此后,该酒楼凡有牵涉到管理方面的事情,我只要提出看法,他皆认为我一直对此抱有成见。让人哭笑不得,只好撒手不再理会这桩事(A总甚至到了在大会上严令不许任何人谈该酒楼的问题的地步)。

现在,该酒楼几经改建装修,菜系一变再变,投资一再追加(已达三百余万元,不过就是酒楼名称未改—因为那是A总自己定的),开业一年来直至今天,仍然月月亏损。

我至今不太明白A总的变化出自何方,在后期为何听不进任何不同的意见。

我曾经当他的面提到过“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个典故,跟他分析过为什么公司里没有人对他的决议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的由来。大意是:从人性上来讲,大多数人会倾向于“逢迎上意”的态度,是因为打工者都比较被动,不愿因个人想法与上意不同,而去据理力争,以免未谋其利,先受其害。二是基于“拍马屁”的政治哲学。三是一般人不愿意改变现状,不愿因为个人而有开创性的想法,让自己承担可能风险。

在A总这一方面,我后来总结为(这点我倒没跟A总谈及过):因为不论是从家庭还是他的员工,长期以来全部都顺从他的意愿,而造成“万民拥戴”的心理错觉,以致无法发觉经营上的问题。在这些因素不断恶性循环下,终于形成一种所谓“一言堂”的惯例。我的到来,只不过就像久痛之人有一天碰到个游方郎中,时间和精力所限而只开了一方止痛剂,暂时抑制住了痛苦,不痛时你郎中说什么都是对的,而你要他改变生活习惯,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韩非子在“主道篇”、 “二柄篇”说道:“君,见其意,臣将自表”。“支好,去恶,群臣见素。”即清楚地说出臣下知道君主的欲望,就会掩饰自己,全力迎合。因此,君主不能表现自己的好恶,则群臣就不知该怎样逢迎。

我一直把这两句话记在工作日记上,想拿去给A总看,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

事实上,也许是我的心理感觉吧,从酒楼一事及当面分析过“典故”以后,A总就已渐渐不再主动找我商讨有关问题,而有着一副驴脾气的我,也只是做好份内的工作就行了。

现在我想,可能就从那时起,那盛满牛奶的桶,已被我拎到了阴沟边,因为从时下流行的商数测算来看,我的情商、逆商并不是那么高的。

真正使我痛下决心的是我验证了A总的多疑以后。

事情的诱因还是因为那间新开的酒楼:当时是因为成本核算的问题,在公司例会上,财务部门指出该酒楼亏损的原因种种,并提出降低成本控制消耗的方法,没想到这竟然使A总大为不满。他说:餐饮部目前的做法是出于公司发展的角度考虑的,财务部门不要只想着本部门的利益。

一言既出,我再也按捺不住(当时也没想到给他留什么面子):这是什么逻辑?一般一个公司的财务最能代表公司的整体利益,你这样说岂不是本末倒置?记不得是哪位副总打了圆场,会议不欢而散。

仔细思考,此时的A总虽然并没有怀疑我本职工作方面的事,但他却因为酒楼一事有了成见,处处疑心我跟他结梁,跟他唱对台戏而要他好看。在他眼里,我反而成了斤斤计较之人。

后来冷静分析A总多疑的由来,长期的个人经商,已形成了他周围是不可依靠与不可信赖的心理定势,这种情绪长期埋藏在潜意识中,而后又经历自己无意识的证验,以致形成多疑与不信任人的个性特点。再加上生意场中的尔虞我诈、认为人与人都是相互利用,所以时时刻刻保持高度的警惕性以免自己上当受骗,也可能是过分敏感和自卑,对他人缺乏一种起码的判断力和理解力,常常从别人不经意的一些表情、动作、语言,主观推测一些让自己担忧的信息出来,从而产生出多疑的习惯性心理。

但无论如何,我觉得在T公司已经很难再发挥自己的专长了。

在最后一次财务例会上我谈了工作情况后,向大家宣布我的辞职决定。会后即将打印好的辞职报告递交A总。

我跟他说了最后一番话:小时候上政治经济学的课,老师讲到“剩余价值”的理论,当时的我虽然还没喝过牛奶,但始终不明白资本家为什么要将想象中那么好的东西倒进阴沟里,后来才清楚这么做是怕牛奶的价值会贬低。我既然已在T公司发挥不了自己的能力,我便不再混你这份工资。哪怕是回家闲着,我这桶牛奶此时也决定要倒在阴沟里了,从我内心来讲,对得起T公司,对得起A总你所付的这份薪水,这就足够了。(当时的原话,一字未改)。

全文完。